灵魂薄饼

原标题:灵魂薄饼 □白发樱儿 《五十天明》出版,令我生发了莫名的感慨。 有两个斑块镶嵌在我的童年时光

明亮部分是我的林区童年。那时树木蓊郁,山花野果,飞禽走兽,好像还处在遥远的农耕时代。男人上山伐木,令人想起“砍砍伐檀兮”;女人河中浣洗,尚见鱼儿“皆若空游无所依”。偶遇大批海燕,贴河乱飞,村庄小儿,如临大敌(听说海燕来自“苏修”的鄂霍次克海),奔走相告。大雪,狍子闯进家园,腰间别斧猛追,狍堕冰窟,复又蹿起,穷追不舍,狍已上山,嗟叹遥望,拄肋巨喘。一日野雉突降,以为神鸟,顽童大呼凤凰,摇帽狂撵,雉头插雪,爪蹬尾扑,始信俗物。

我一直固执地以为自己没有少年,我之所谓少年,不过是错裱的一幅画。晦暗的连环画,蒙在明亮的山水册页上,册页透出的光晕,像日食侵蚀我,吞噬我。而连环画这幅黢黑的人间图本,像僵硬的煎饼,塞进我枯涩的胃肠。在此我要提一下我奶奶,以及我二叔,俩是我的连环画的主要人物。这是一幅色调阴鸷的连环画,曾经极其炫目炽烈,阴暗的彗尾灼伤了我,它留下的疤痕此生难以修复。

我二叔是精神病患者,他的病有多厉害呢?他用菜刀,砍了我奶奶的脸颊。我奶奶要是没有年轻时练就的京剧功底,及时走脱,早就变成刀下之鬼了。我是诗人,写到这里,我还没有忘记自己在做关于诗歌的谈话。我不是勾兑小说,这是家私,关乎人性,而人性,凡是有开掘的诗歌,躲得过去吗?——我在不同场合一再说,我奶奶是伟大的。用她的话讲,伟甚大,就一句:虎毒不食子。可是当时,作为一名14岁的中学生,我心惊肉跳,夜不能寐。

我永远不能忘记长春东站的夜晚,火车驰过,铁轨两侧的楼房轻轻颠簸。我二叔睡在地桌上,我和奶奶睡在板铺上。夜深了,我看见奶奶在灯下补裰。后来,奶奶脱下背心,背心的腹部缝着一个口袋。她从口袋往外掏着,有户口簿,折叠磨损的牛皮纸信封。她展开信封,倒出一张照片,光影斑驳,但是我还是看清那是一张三人照。女人抱着孩子,旁边是一个颀长俊逸的男人。奶奶换上一件黑色背心,这件背心醒目地缝着白色口袋,像怪异的补丁。她准备关灯,走到二叔身边,问,洒子(我二叔天资极高,聪颖异常,少年时给自己起过笔名,曰,潇洒),睡着了吗?地桌上传来轻微的鼾声。她又坐在板铺上,掀开枕头,我看见菜刀、剪子,一把劈引火柴用的小斧头。她摸了摸,把那些东西摆摆顺,放平枕头压上——她居然笑了笑!然后躺下,关了灯。

这些场景,被我以片段的形式写进了诗歌。如果你是细心和好奇心兼备的读者,也许会做如下发问,照片里的孩子是谁?那个高大的男人是谁?孩子是我父亲,男人是我父亲的父亲,日本纺织商人,白发义男——这个被我奶奶保守了一辈子的家族秘密,晾晒在我的长篇小说《盖瓦拉》里——它不久前封笔,出版在即。

我本质上是所谓的诗人,首部诗集年初在时代社付梓,诗集命名《五十天明》。意思是,五十岁了,自己的天,才亮。其实是捅一个窟窿,透透气而已。

气息在,诗恒在。自媒体上乱七八糟的那些篇什,呼吸急促凌乱,勉强敷衍在纸上,匆匆已到大限——噢,现在谁还往纸上写,是写在手机屏幕上,像躺进微型水晶棺里,死得那叫一个好看,精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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