汕头市潮南区梁营镇东北村是我的家乡

汕头市潮南区两英镇东北村,是我的家乡。

自我出生起,直至我初中毕业,我在东北村生活了完整的十六年。后来,随着我离乡读书,我待在东北村的时间越来越少。高中时每隔一两周回家一次,大学时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。现在,我已在外地工作多年,不知不觉间,在异乡早就习以为常,而家乡反而逐渐变为略显模糊的远方。虽说回村也不过是几小时的车程,我每年也会回来几趟,但每次都是短暂逗留,来去匆匆,仿佛我只是一个客人。

这些年我写了不少关于东北村的文章,多是描述村里的各种建筑。有我小时候居住的“四点金”,有上学抄小路经过的“上海内”,有古老神秘的“寨内”,以及坐落其中的“老祠”与“四海公室”。从前我生活在村里,丝毫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,随着我在外见闻增多,才发现它们的讲究、底蕴与气度,原来很多年前便已经沉淀在这里。我总会去观察村里建筑的细节,去追寻相关的历史与故事,就像不厌其烦地旅游,就像津津有味地阅读。

家乡似乎离我已有些遥远了,我一想起家乡,满脑子都是我年少时的模样。我也经常梦见家乡,犹如观看电影一般,许多毫不相关的人物,频繁地以东北村为背景,上演着莫名其妙的桥段。或许是由于年岁渐长,我对家乡的思念更加浓烈了,我总会回忆起最初生活在东北村的时光,然后又猛然发现,如今的我与家乡的交集竟寥寥无几。

然而,对我来说,东北村是一座宝库,藏着我连绵不断的回忆。这些回忆,好像一块永不枯竭的电池,持续释放着能量,给我温暖的是岁月,让我怀念的是童年。我在这里牙牙学语、懵懵懂懂,我在这里渐渐长大、跌跌撞撞。发生在这里的往事,似乎都浓缩为一个个有声画面,难以复述描绘,却又熟记于心。它们在我的脑海中,时常浮现,宛如昨日。无论何时何地,我随意抽取几个片段,娓娓道来,回味无穷。

在我还很年幼的时候,有一个夜晚,母亲带着我去祖师公庙拜神上香。可能是因为庙里太多人了,母亲没有带我进庙,而是将我寄放在庙对面的“铺仔”。铺仔有一个小小的橱窗,摆满了各种商品,多是拜神需要的香油蜡烛与水果饼食。我就坐在铺仔的橱窗边上,眼前人来人往,耳边人声鼎沸。而我印象最深刻的,是铺仔里那台老旧录音机播出的声音,那应是一段潮剧。庙门前的灯笼里烛火晃动,似乎正跟随着潮剧的节奏,恍恍惚惚地,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。这间铺仔至今还在营业,依旧维持着从前的模样,就像对面庙里那虔诚的信仰,时光的流逝仿佛与它无关。

祖师公庙后面有一间理发店,存在于一座破旧的老厝里。大门上方残留着文革时期的标语,走进大门就是一个厅堂,那里常年堆放着杂物,厅堂左右各有一间房,而理发店就在进门左侧的那间。我至今都还记得店里的摆设,两张可升降高度的木制座椅,一个可随时取水的摇井,还有一张用木板铺成的床,大人们时常坐在上面高谈阔论。门后墙壁上还隐藏着一个尿兜,搭配着屋外的一口水缸,就构成了设计理念超前的厕所。

我几乎整个童年都是在这里理发,当年理发叫“撸头毛”,比较常见的发型有“平头”、“压毛”和“二层”。理发师是两位老人家,一位爽朗健谈,一位沉默寡言。我经常给那位健谈的师傅剪“二层”,印象中这种发型就是一个锅盖头,只是将后脑勺剪出了层次感。那时候觉得理发的时间很漫长,我时常剪着剪着,就睡着了。记得有一次,头发只剪到一半,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不知为何觉得很不满意,于是我挣脱着跳下了椅子,怒骂了几句,气冲冲地跑回家了。

我最后一次来这里理发,应该是1998年,我记得在木板床看到一份报纸,上面刊登着潮阳麦当劳开业的新闻。如今老厝早已被拆除,这间理发店也早就不在了。

村里的菜市场,从前并不在如今的位置,虽然它已经搬迁许多年了,但我还能清晰记起它当年的布局与氛围。小时候我总喜欢跟着母亲或姐姐去菜市场,如果有哪次她们没带上我,我发现后一定会哭闹不休,非得要她们带着我再去菜市场转一圈。一般我都是坐在自行车后架,犹如巡场般经过一个个摊位。猪肉档在菜市场中心的大转角位,光着膀子的壮汉手持猪肉刀,令我觉得有些害怕。蔬菜摊总是挤满了人,店家与顾客都吆喝着讨价还价,似乎每一笔买卖都必须经过一番商量。我从未见过有人单独买葱和芫茜,似乎那都是用来赠送的,店家会随手抓几把丢进袋子里,用现在的话来说,这就叫做“引流品”。

我最为念念不忘的,是菜市场门口卖“肉嘎”的摊位,“肉嘎”是一种潮汕地区特有的肉饼,也是我最喜欢的食物。印象中那个摊位是一张木桌,摊位老板时常穿着白衬衫,并梳着整齐的发型。他熟练地将“肉嘎”切片,配上一小袋“蒜头油”,然后打包称重收钱。记得每次向他买“肉嘎”,他都会额外切一大块给我,让我拿在手上直接吃。那时候我年纪还很小,经常是直到回家,都还没吃完。后来菜市场搬迁了,离家更近,地方更大,但我却几乎再没去过了。

“寨内”外围有好几片空地,很是宽阔,我们称之为“大埕”。每到各种年时八节,大埕上就会十分热闹。露天电影、潮剧、木偶戏,在不同位置同时进行着,就像电视上的多个频道,可以随意切换转场。以前村里没有戏台,每次请戏班来“做戏”,都得先在大埕上搭一个戏棚。戏棚是用竹子凭空架起的,铺好木板,围上帆布,仿佛魔术一般,一个临时戏棚很快就搭好了。当年“做戏”是万众期待的节目,戏棚前都是人山人海,大家会提前搬好椅子板凳占好位置,若是来得晚了,就只能望着黑压压的人群。戏棚两边挂着狭长的幕布,有专人手动投影着台词,台上的戏唱到哪,幕布上的台词就播到哪。童年的我很调皮,有次故意用手挡住投影的光线,让自己的手掌映射在幕布上。很快,广播就响起,警告着我马上把手移开,至今我还记得广播的话语:“HOI!弟个闹仔只手,猛猛KIO走!”

对于小孩来说,这时候的大埕就像一个盛大的游乐场。我们可以钻进戏棚下方,听着棚上的脚步与敲锣打鼓,甚至可直接挤到戏棚最前排,获得最佳观赏位置。我们可以流连在各种摊位,买着零食小吃,比如说糖葱薄饼、雪条、烤鸡翅等。这些摊位似乎只有在“做戏”时才会出现,点缀在大埕各个角落,成为了另一种风景线。我觉得最经典的是麦芽糖卷水果,草莓、油甘、橄榄、钱葱,似乎什么水果都可以拿来卷,随意挑上几种,用竹签串起来,然后缠绕上麦芽糖,用剪刀一剪,整个流程一气呵成,尽是回忆的画面。

不知从何时起,露天电影就不再播放了,看戏的人也越来越少。村里新建了一座戏台,环境更加好了,但从前的那种热闹却消失了。木偶戏还在坚持着,我们称之为“皮猴”,以前是小孩最喜欢的节目,现在已经没有观众,也只能敷衍着走个过场,成为了一种形式。记得曾听到老人们在聊天,他们似乎有些落寞:“现在做戏都没人看呐,没人看也要做啊,哪怕是做戏给神明看也好嘛。”

一口气翻出了这么多的记忆,惊觉似水流年。现实中的东北村,是一个物理空间,每年都在变化着,我已觉得有些许陌生。而我记忆里的东北村,它就是我的精神世界,与我融合在一起,不论我想去哪里,只需一秒钟,意识就可以瞬间穿越到任何现场。就像上述的诸多场景,是那么地熟悉,又那么地令我怀念。
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地方,就是属于东北村的风景,至少在我的脑海里,永不褪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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