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兰丹先生

“粗菜馆”的贵哥晚上十点多钟打电话给我:“有个导演,名字没听清楚,说是你的朋友,要找你。”

我请他本人来听,原来是已经十几年没见面的桂治洪。

七十年代中桂治洪在邵氏拍过许多好电影,还有几部在马来西亚导演的马来片,迄今还是卖座最高纪录保持者。

飞车赶到,桂治洪和摄影师小李及李太在等我,桌上没有菜餚。

“怎么不叫点东西吃吃?”我问。

“吃饱了才来,主要找你聊聊。”桂导演说。他没有变多少,头发有一撮白了,身材还是像以前一样,略胖。

“这些年来,干什么?”

“卖披萨,意大利薄饼。”

“在哪里?”

“洛杉矶。”

“大导演怎么会去卖披萨?”

“人总要活下去的呀。”他说:“我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。”

“生意怎么样?”

“很好。”桂治洪说:“我拼命在薄饼里加味精。墨西哥人没吃过,觉得很鲜美。吃完了饼口渴又拼命喝可乐。我当然不告诉他们下了味精,不然他们一听到MSG就大惊小怪。反正我没有害人就是。我说下的是中国糖Chinese Sugar。他们都说好吃。”

我问桂治洪导演:“你到美国开始就到洛杉矶开意大利薄饼店?”

“我从香港去佛罗里达找我老婆,她说是先把我们的储蓄拿去开中国餐馆。到了那里一看,哪有什么餐馆?钱都被她吞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辗转到了洛杉矶,打开报纸找工作,看到有公司请送披萨的工人,就去应征。一送,就送了一年。”

“送一年货就有钱开店?”

“哪有那么简单。”他笑了,“薪水刚刚好够开销罢了,后来和公司的一个主管研究,他说反正开的是连锁店,如果我有兴趣投资,再做一年才够经验。

我叹了一口气,桂治洪却笑着继续说:“还算我老婆有良心,把我赶出来的时候给了我三万块。我一直不敢去动用它。主管说开店要十万,可以用它来做头一半,其余的分期付款,就这么有了自己的店。”

想起当年邵氏公司派桂治洪和一班摄影师和灯光师到松竹片场实习。我带他坐火车吃拉面,他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

“你对电影一点也不眷恋吗?”我问。

“做导演的愿望是没有的了。”他俯首,但即刻又把头抬高:“我还是一有电影就看的,美国迷你戏院二十几家都集中在一个场子里,买一张票,东看一部西看一部,他们也不会去管你。所有的戏我都看过,香港片子我租录影带回家看。”

“现在两个子女都长大了吧?”我问桂洽洪。

他说:“儿子念电影,刚刚毕业。”

当年桂治洪和我同住邵氏宿舍敦厚楼,记得他那七八岁的儿子翘着嘴,时常跑到我家,一坐下来就大发脾气,扮成武松的样子,我们都叫他做愤怒儿童。

屈指一算,应该早就读完大学的呀。

桂治洪见我没出声,解释道:“他是相信美国的读书方法的,结了婚,生了孩子,再去上大学,一读七八年,我就不赞同。”

“一种米养百种人。”我安慰道。

他点点头,老朋友的话是听得进的。

“女儿呢?”我又问。

“也结了婚生了儿女。”他说:“我买了一个屋子,好大,前后花园,有四间房,我们住在一起,每个星期天抱抱外孙女,也是一乐。”

桂治洪明天一早又要出发了,说要回船上睡,他乘豪华客轮到处游玩,已上了瘾,每年总要坐一次到世界各国去。船上吃船上住,干净得很。

把儿女抚养长大,自己又有一家收入稳定的意大利薄饼店,闲时弄孙,桂治洪叹气说自己做人没什么成绩,但这不是成绩是什么?比起拍卖座得奖电影但又不安的人生,满足矣。

看着他的背影,我祝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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